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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畫這些向日葵的女人,她一定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了,所以纔畫了那些殘敗的花朵,就好像她自從那一次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那裡,雖然那裡的一切都是我喜歡的風格並且深深吸引著我。
但是我總是能夠想到那些掛在牆上的殘敗的向日葵,然後幻想中會有一個美麗但是滿臉病態的女人,有著純粹而虛弱的笑容,眼神中是對丈夫和女兒無限的愛意和留戀。我並不了解她的愛情,但是我想,愛情是脆弱的,能夠擁有已經是不容易了,所以在擁有的時候好好珍惜,那麼即使在失去之後,仍舊可以保留美好的回憶。失去之後,愛情就不再具有任何的意義。愛,也許沒有重來的機會,因為激情不再。
媽媽就是在她的思想裡保留了和那個男人最美好的回憶,所以她能夠在孤獨中慢慢去品味那些曾經給過她幸福的過去,她靠這些東西維持著自己簡單但是空虛的生活。很多時候我不想如媽媽一樣的生活,愛要得到,否則就只能放棄了。我不能靠著記憶生活,因為即使過去曾經無限的美麗,但是結果總是讓我疼痛異常。與結果相比,那些美好時光都已經不重要了,結果總是現實的,沒有辦法忽略。如果幻想苹果的清香和美味,那麼我寧願去尋找一顆幻想中的苹果來親自品嘗。但是我需要希望,有希望就能夠擁有激情,激情就是行為的動力。至少對我來說,我需要激情。
我不是一個絕對的人,所以很多時候好像有點搖擺不定。思想不斷地在變化,有時候我想要孤獨,有時候我想要陪伴;有時候我唾棄愛情,有時候我是那麼的需要它的安慰。這世界就是變化的,很多東西相對的變幻著。思想是游移不定的東西,沒有人知道思想裡什麼時候會有巨大的變革,也許就在下一刻。有什麼是能夠永遠的?似乎什麼都沒有了!
己。
最近媽媽很神秘,每天總是早早的出門,但是我下班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家了,並且准備好了晚飯,吃飯的時候臉上有莫名的微笑。本來我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也許中了頭彩,但是最後還是忍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媽媽能夠感到幸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重要。
吃過晚飯,媽媽在客廳看電視,並且守在電話旁。我在自己的房間看一份資料,一個公司委托我們做一個廣告的策劃。
我的門半掩著,電話響起的時候我聽見了。媽媽低聲的說,恩……我還沒告訴她……不知道她什麼反映……畢竟這麼多年了……她還沒見過你呢……好吧,我會跟她說的……你不要急嘛……呵呵,老不正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這樣,再見!然後媽媽放下了電話,關掉了電視,走到我的房門前,輕輕的敲門,然後走進來。
靈子,媽跟你說點事。
您說吧!我放下了手上的資料!
我要結婚了!
我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局。
跟誰?
跟你爸!
你說什麼?我驚訝的叫起來。
你爸,生你的親生父親!
不管怎麼樣,如果媽媽能夠高興,那麼我也會高興的。至於她跟會結婚,我的標准就是找她高興,跟誰都好,即使是曾經傷害過她的男人。
周末媽媽說我們『一家三口』吃頓飯,我覺得這麼說很可笑,但是也沒有什麼好反駁的,跟她生活後半生的不是我。
這是我第一次見我的『親生父親』。
從小對父親的感覺很淡,小時候比同齡的孩子懂事早,我第一次問媽媽關於爸爸的話題的時候,媽媽在我面前無聲的落淚了,然後我再也沒有問過媽媽關於爸爸的問題。
我到了媽媽住的地方,媽媽在出訪忙碌著,她在廚房裡高聲的告訴我,先進屋裡坐,我馬上就好了。
我進了客廳,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似乎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放下報紙回頭來看我。
是靈子吧?來,坐。
親生的父女倆個見面確實如此的客氣。不過也難怪,我們畢竟二十多年沒有見過,父女見該有的感情,在我們之間,是不存在的。
媽媽很久沒有從廚房裡出來,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聲音已經停息了很久。我知道媽媽是想給我們一個溝通的機會,但那麼多年了,我們之間,已經無法溝通了。我的那個爸爸,他依然坐在沙發上,看得出來他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冷淡,他不停的抽著煙,不時的抬起眼睛看我,似乎想跟我說些什麼,卻遲遲不能開口。我想他也意識到了我們之間那道不可跨越的鴻溝了。
這頓飯吃得很痛苦。
媽媽在不斷的說話,把話題往我身上扯,她對他說了很多關於我小時候的事情。我覺得這媽媽這是在揭我的傷疤,她並不知道我的童年是怎樣的,並不是她看到的那樣。很多我心裡的東西我並沒有告訴她,從裡不對她說是因為不想她不快樂。
一頓飯終於吃完了,在我來看簡直就是折磨。媽媽提議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逛逛,但是我告訴她,我晚上約了朋友。媽媽一直關心我,從他離開我之後,她希望我找到新的方向,所以我輕易的就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一個人走在街上,馬路上到處是出來乘涼的人群,廣場上還有一群人在跳舞。傍晚的馬路比白天還要熱鬧,找不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這讓我想起了那家小咖啡店,人不是很多,並且安靜。但是我不會在去那裡了,在那裡我會想起那個因病去世的女人,還有她的愛情。別人遺憾的人生,往往會給我這樣的人帶來不必要的負擔。
最後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我沒有開燈,打開了CD機,莫文蔚的歌聲流灑在寂寞黑暗的房間裡,我坐在黑暗的角落裡,手上夾著香煙,看煙頭上慢慢飛散的煙和那一明一暗閃爍的微弱火光。
很多時候,孤獨象是一根繩子,擂在脖子上,感覺在漸漸的窒息,不會馬上死亡,但是這是一種折磨,死亡降臨前的折磨。我獨自品嘗著這種恐懼,在似乎馬上就要死去的時候深呼吸,那根繩子無聲的碎裂、消失。然後在一切平息之後,再重新來過。
生活就是這樣,不斷的在重復,這似乎就是輪回,空洞的輪回。
媽媽的生活快樂而幸福。似乎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愛情的生活就是幸福的。
周末的時候在公司接到媽媽的電話,要介紹一個男人給我認識。最後媽媽說,過去的不管是快樂還是痛苦,統統忘了吧,重要的是以後。
我赴了這個約。媽媽讓我打扮一下,最後我還是穿著舊舊的牛仔褲和一件大大的灰色襯衫去了。我遲了半個小時,顯然媽媽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但是她不能說什麼。介紹給我的男人是爸爸老朋友的孩子,據說很優秀。
我望著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男人,眼神直接而透明。他也在偷偷的看我,但是遇到我放棄的目光,就會膽怯的收回視線。這樣的男人不是我要的,我清楚的知道這一地點。那麼我就沒有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我站起來,鞠了一躬,然後輕輕的對大家說,對不起,我還有事情,不奉陪了,再見!
然後我丟下了愕然的媽媽、爸爸,還有男人已經他的媽媽爸爸,轉身走出了明亮的飯店。
外面飄著小雨,馬路上濕漉漉的,很粘稠的樣子。這樣的天氣,讓我無端的開始悲傷,我只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間裡,關著燈,打開音響,抽一支煙。在黑暗裡,我沒有恐懼,我找得到我自己。
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去看,居然是他。那個給了我感情傷口的男人。一直沒有提起的名字,是因為每次想到那個名字,我的心就好像被針刺了一下的痛。他的名字叫風。
風一個人從酒店出來,他走到我的面前,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看見你了,還有那個男人。
是嗎。
你,你要結婚了嗎?
如果要結婚就不會自己跑出來了。
為什麼?
他不是我要的。
回來吧。
什麼意思?
回到我身邊吧。我需要你。
我沈默的看著他,這個曾經和現在我都深愛的男人。過去,他無情的傷害了我,他不在乎我被眼淚淹沒,沒有珍惜我對他的愛。他執意要尋找他要的愛情,也許現在失敗了。轉了一個圈,他又回來了。但是很多事情,已經在時間裡轉變了。我依然愛他,但是我已經不想子去承受失去的恐懼和離別的痛苦。
媽媽說的對,重要的不是過去,重要的是未來。未來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有愛,但是過期的愛情,就想過期的食物,沒有味道了。當一切成為過去,就不再有意義。
我搖搖頭。
對不起。我們不可能回到從前了,雖然我仍然愛你!
媽媽的聲音出現在酒店的門口,她的身後站著爸爸。我對著媽媽和爸爸微笑,然後轉身走進飄著細雨外面。雨淋濕了我的衣服,頭發貼在臉上,淚水無聲的流下來。
作於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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