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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恐懼,以及心慌。
我害怕閉上眼睛。
每當閉上眼睛,我就會看到兩團紅色的,分不清是燈光還是火光
的東西在眼前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在一名一滅之間,我感覺某種
輕飄飄的東西正在被吸引著從我的身體裡抽離。我皺起眉頭,兩團紅
色的微弱的光合在了一起,變成一大團,而且開始變得亮了,但是仍
然是微弱的。慢慢的它變成了一盞開口向上的燈,光束從燈裡向上無
限的延伸著,慢慢的,然後在瞬間破裂成無數道光線。這些光線象是
投在無數的細小的看不見的折射面上,迅速向各個方向飛馳。無數的
光線,紅色的光線,變得明亮刺眼了,在我本來漆黑的視野裡橫衝直
撞,從遠方一直撞擊著、穿梭著向我靠近,像一把一把鋒利的劍穿過
我的身體。最後我看見一具飄浮在空中伸展著四肢的軀體在無數光線
穿身而過的時候,灰飛煙滅,消失了。
這些光線總是讓我昏。讓我想起小時候經常做的一個夢。
我伸展四肢,穿著一件紅色的輕飄飄的裙子,瞪大了眼睛,落入
一口很大很深的井裡,旋轉著,慢慢的向井的深處落去,一點點的變
小,知道看不見了。我沒有尖叫,只是耳邊似乎有『呼呼』的風聲。
夢中驚醒的時候,清楚的感覺我的身體重重的拋在床上,好像是被人
仍在床上一樣,重重的,亦或是因為被那麼重重的拋在床上我纔會驚
醒。醒來的時候,額頭沒有冷汗。
總之,那時候我把這個夢當作是一個噩夢,我在沒有做過其他的
噩夢。我是個好吃好睡的孩子,我媽總說我是沒心沒肺的東西。那時
候我認為自己將來會是落井,或者墜樓,再或者溺水而死。
很多東西,當你成熟的時候,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小時候我不怕那個噩夢,我理所當然的接受我假設的將來的死法。
但是我現在卻害怕閉上眼睛。那種感覺讓人昏眩,讓我想起噩夢裡的
旋轉。
我極力不讓自己閉上眼睛,即使是眨眼的時間也不要超過0.01秒,
我告訴自己不能睡,不能閉上眼睛。我不能躺著,即使是坐著,也不
能超過五分鍾。我害怕那種接近死亡的恐懼。我不停的喝咖啡,不停
的抽煙,不停的在我的一室一廳的小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以抗拒隨
時可能到來的困倦和睡意。
兩天之後,當我覺得我就快要從三樓漏到二樓去的時候,我不得
不走出家門。外面依舊陽光燦爛,卻像是被迫在白天出現的吸血鬼,
蒼白而且凌亂。
我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似乎除了白子兒那裡,我已經無處可去
了,最後我只能去她那裡了。我給她打電話,說我需要你,你能陪陪
我嗎?她說,好。
到白子兒家,她來開門的時候還穿著她的棉布睡衣。
『天呀!你去哪裡鬼混去了?活像是吸毒的沒有白粉。』
『你錯了,我一向都是用注射的。』
我坐在沙發上,雙腿發酸,我很累了。白子兒遞給我一杯牛奶,
我說我要咖啡,我只需要咖啡,白子兒瞪了我一眼,但是還是端著牛
奶去了廚房。我對著廚房大叫:『白子兒,我要黑咖啡呀!』,然後
就聽見白子兒大叫:『啊——』
白子兒把一杯黑得象是護城河水的咖啡重重的放在我面前的茶幾
上,跳上沙發,和我各據一角的對望。
『你她嗎的是怎麼了,說吧!』
『我只是想自己保持清醒,我不想睡覺。就這麼簡單。』
『嫣,你,多久沒睡了?』
『兩天』
『兩天?』
『嗯!』
『哦!不算久。我想你還可以堅持兩個小時,so,你說吧,給你
兩個小時時間。』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不想跟她說那個兒時的噩夢,也不想說那
兩團紅色的光,更不想說我剛剛被一個男人給甩了。不論是我的恐懼
或者是我的悲傷,我都不想說。我沒有感覺到我有訴說的欲望,所以
我對白子兒搖頭。
『靠!你這樣遲早把自己逼瘋。』
『我以為我已經瘋了。』
『不對,還差那麼一點點。』
『差什麼?』
『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了,你就真的瘋了。』
『不說算了,無所謂。』
後來我和白子兒看她租來的VCD,都是香港搞笑片,沒有任何意
義,但是會令人輕松。
太陽西下的時候,我離開了白子兒家。白子兒站在門口問我去哪,
我說,回家。
我沒有回家,我還是不想睡覺,我害怕那種恐懼再找上我,我覺
得也許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真的瘋了。我去了一間酒吧,在熱鬧的
的音樂和擁擠的人群中渡過了整個晚上。
清晨我走出酒吧,深深的吸了一口這城市的空氣,那感覺比吸一
口煙的感覺要好太多了,難怪現在有什麼氧吧。我感覺我還活著,這
感覺真好,生活真美好。
沿著城市的河走著,路邊草地上無數閃著晨光的露珠看上去象是
可愛的孩子。
回到家裡,我再次想起了棄我而去的那個男人。我不知道他為什
麼要離開我,就好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我一樣。他說,他愛我的
冷漠,但是也痛恨我的冷漠,他始終不是可以融化我的那把火。這是
他離開我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只是無言的看著他走出我的視線。
不否認他是值得我愛的男人,但是我沒有辦法把全部的精神投入在他
的身上去試驗我的愛情。愛是那麼脆弱。
我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但是我覺得如果讓我去愛一個人,我就
會丟了自己,我不想丟了自己,然後找都找不回。
對男人不是沒有渴望,只是面對他眼裡的迫切的欲望,我無法昇
起與他相同的感覺。我推開他的時候,看見了他眼裡的失望,我只感
到抱歉。也許這是他離開我的原因,但是我不在乎了。我更感到抱歉
的是我從未愛過他。
思考是很好的東西。生活不斷的給予我傷痛和感動,然後我再來
思考這些傷痛和感動,最後的結果卻是一樣的,眼淚。
窗外灑進一片桔紅色的陽光,傍晚了。太陽掛在城市的邊緣,象
是溺水的孩子喊出最後一聲就名,散發強烈的光和熱,無奈已沒有力
氣了。在我看來,在太陽消失錢的這一刻,它纔是溫柔的,溫柔而且
溫暖的桔紅色陽光,是我願意親近的。
白子兒打電話來,問我怎麼樣,我說好的不得了,最後她告訴我,
別折磨自己。但是似乎我已經習慣這樣了,習慣了的東西,很難改變。
但是令我感動的是,朋友總是這樣或者那樣的時候給我這樣的感動,
讓我感覺,我在他們心裡,是重要的。
起身去浴室給自己放了滿滿一缸的熱水,站在浴室的門口脫掉身
上所有的衣服,沒有去看旁邊牆上那面大鏡子反射的白花花的肉體,
它沒有美麗的曲線,有的只是青春的光澤,而這就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覺得那不是屬於我的。
走進滿是熱水的浴缸,將身體深深埋進溫暖的熱水裡,感覺好像
是回到媽媽溫暖的子宮,安全的感覺讓我放松。恐懼被關在浴室門外,
我對著浴室的門,微笑著。
醒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被子裡好不容易探出頭來,已經是
黃昏了。被子裡的身體是一絲不掛的,但是感覺溫暖。
電話響起,又是白子兒,劈頭就是一頓痛罵。放下電話,不自覺
的哈哈大笑,白子兒說找了我兩天,電話總是沒人接聽,看看日歷,
我竟然昏睡了兩天了。令我欣慰的是在夢中沒有恐懼,沒有旋轉。原
來睡眠竟然也可以用來逃避。
我在黃昏桔紅色的陽光下,第一次審視鏡子中的自己,赤裸的自
己。我告訴鏡子裡的自己,女人,這個夏天你擁有你自己,你是美麗
的。
作於: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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