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兒和玲子在一起住了三年了,但是齊兒現在厭倦了。
三年前齊兒和玲子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她們都不想回到自己的城市裡去,她們在這個城市找到了工作。在學校時齊兒和玲子的感情很好,雖然兩個人的性格差異很大,比如齊兒自卑,玲子自信,所以齊兒不快樂,玲子快樂。但是她們象是兩塊不同極的磁石,緊緊吸引彼此。畢業之後,齊兒和玲子順理成章的一起租了一間公寓,共同生活在這個不屬於她們的城市裡。
兩個人住在一套兩居室的公寓裡,每天早上樓下賣牛奶的吆喝聲准時叫醒她們,然後各自梳洗打扮,一起出門上班。不同的是齊兒從來不吃早餐,玲子每天早上都會衝杯牛奶吃片面包,然後在玲子拍掉手上的的面包屑抓起皮包的時候,齊兒正好剛剛站在門口等她一起出門。兩個人每天在相同的車站坐不同的公車去相反的方向上班。
並不是齊兒沒有時間吃早餐,齊兒暈車,她說吃了早餐她會反胃,玲子說齊兒你其實是需要別人照顧的。
玲子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業務,每天工作象蜜蜂一樣到處跑來跑去。穿很職業但是很時髦的漂亮套裝,畫精致得無懈可擊的妝,在城市擁擠忙碌的人群中奮斗著。但是玲子是快樂的。
齊兒在一家中型的廣告公司做文案。她可以穿著破破的牛仔褲,松松垮垮的棉質襯衫,窩在椅子裡,嘴裡叼著一支鉛筆,一邊望著大玻璃窗外藍色的天空,一邊想著廣告創意,桌子上也許還會有一杯冒著熱氣閃著金黃色泡沫的Maxwell香草咖啡,隨身包的那種。一切都好象是那麼簡單、寫意。
這樣的生活或許可以說是令人艷羡的,但是有一天,齊兒看著杯子裡涼了的咖啡上漂浮著一層凝固的奶時,齊兒突然想離開。
她厭倦了現在的生活,厭倦了身邊的一切,甚至她也開始厭倦玲子了。
認識玲子,跟她在一起六、七年的時間,齊兒突然開始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單單會跟玲子成為好朋友,其實她們並不適合。
玲子有一個愛她的家,和一大家子同樣愛她的家人。養尊處優的過了二十幾年,她沒有任何的煩惱,就算是和要好的男朋友分手了,打個電話被家裡人輪番安慰幾句,不久她就可以投入到另一段感情中,依舊那麼快樂。
齊兒也有愛她的家人,但是這正是齊兒極力逃避的。雖然家人都是愛齊兒的,但是他們之間並不彼此相愛。小時候齊兒經常可以看到媽媽笑著拍著她的頭答應帶她去吃她喜歡的冰淇淋,卻在轉身的時候和爸爸吵得面紅耳赤。齊兒害怕他們在面對她的時候是天使,卻在背對她的時候變成魔鬼。齊兒經常把自己關在衣櫃裡拒絕去聽父母吵架和看見吵架的人魔鬼一樣的臉。很多年之後,父母終於吵離婚了,可是把自己關起來,卻成了齊兒的習慣。
齊兒跟公司請了兩個星期的長假,對玲子說要去看一個住在海南的朋友,獨自拎著孤單的旅行包去了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海南三亞市。
這裡據說是最純淨的沙灘之一,現在不是旅游季節,海邊有幾個赤腳撿貝殼的孩子,只聽見海浪衝上沙灘又退回海洋懷抱的聲音。
海水蔚藍一片,在遠處與同樣蔚藍的天空相連,看不出界線。齊兒卷起褲管,光著腳踩著柔細的沙灘走進海水裡,海水衝刷過齊兒的腳,退去的時候在腳背上留下細細的白沙,在陽光下閃爍著。這些是來自海洋深處的寶貝。
齊兒俯身掬起一手的海水,海水很清澈,清澈的可以看見手心的掌紋,海水不是藍色的。海水是沒有顏色的,只是海水越深,顏色就越藍。海水其實是那麼純粹的清透,只是她心裡最深處的傷痛齊兒看不見。
看《告別微安》時,齊兒記得裡面的一個叫安的女孩說『海洋是地球最溫暖的一滴眼淚』。齊兒想,地球一定很痛苦了。
在三亞獨自徜徉了十天,齊兒回到了她生活過的城市。爸爸又老了,但是他的身邊有了一個可以照顧他後半生的人,那麼,爸爸是幸福的了。媽媽與初戀時的愛人相聚了,他們不久也要再續前緣了,那麼,媽媽也是幸福的了。
回到玲子身邊,玲子驚喜的告訴齊兒,一個暗戀她的男人終於向她求婚了。齊兒想,玲子一定是同樣愛那個男人的,否則她不會那麼幸福的樣子。
玲子握著齊兒的手說,齊兒,你多點自信。其實你也是很可愛的,你也可以找到你愛的並且也愛你的人。相信我,被愛是幸福的。
齊兒對玲子說,我的自卑並不是來自於我本身,它來自我對這世界的不信任。我相信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尋找我愛的人或者等待愛我的人。我來,只是為了活一回。活著,就好了。
玲子半年後結婚搬走了,齊兒另外找了一間公寓,一居室的空間足夠一個人居住了。這套房子在一棟十八層大廈的最頂端。齊兒經常站在窗子邊上看腳下骯髒的城市和城市裡螞蟻一樣生活的人。
齊兒依然在原來的公司,依然看著天空想廣告的創意,依然衣著隨便。但是齊兒開始抽煙了,經常在黑暗中看著紅色的煙頭上生氣裊裊的煙,充滿她的屋子。煙在她的屋子裡悠閑的散步,就象是窗外緩緩飄過的雲。
作於200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