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蓓打開門的時候,齊兒左手拎著一個皮箱,右手抱著一個紙箱,穿著一套碎花的連衣裙站在那裡。小蓓接過齊兒手上的紙箱,轉身告訴站在身後的健生去樓下幫齊兒拿其他的東西。健生正要下樓去,齊兒說,我只有這些東西,沒有其他的了。健生愣在門口。
齊兒和小蓓在同一家雜志社工作。齊兒剛剛來到這家雜志社,小蓓就坐在齊兒的對面。當得知齊兒剛剛來到這座城市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的時候,小蓓馬上提議齊兒來跟她同住,正好小蓓的室友結婚剛剛搬走了。齊兒當應了。
這是一件兩居室的房子,在四樓。小蓓住在向南的房間,齊兒就住進了向北的房間。兩間房間中間有一個小客廳,廚房浴室一應俱全。小蓓很少下廚,所以廚房很乾淨,但是已經落上了一層灰塵。
健生是小蓓的男朋友,跟小蓓一同住在這間公寓裡,健生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工作。
每天早上齊兒比小蓓早出門,走路去公司。路上齊兒看那些晨運的人,有時候還會停下來看一群人圍成一個圈踢毽子。齊兒在這座陌生的城市中問不到家鄉那種真正純淨的空氣,但是早上的空氣已經算是最好的了,中午的空氣會讓人感覺隨時會窒息。
齊兒搬進去的第一個早上,小蓓起床沒有看見她,到了雜志社,齊兒已經坐在座位上喝咖啡了。那天晚上,小蓓提議舉行歡迎儀式,她、齊兒,還有健生,三個人出去吃飯。小蓓很高興,她向來喜歡熱鬧,齊兒搬進來,家裡就不會總剩她一個人了,因為健生經常要加班。小蓓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健生看著坐在對面的齊兒,齊兒也喝了很多的酒,但是沒有一點的醉態。健身問她,你沒事吧。齊兒回答,沒事。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冷淡嗎?齊兒奇怪的抬眼看著健生,然後說,咱們該回家了,小蓓需要睡覺。齊兒起身去結賬,健生抱起小蓓,跟在齊兒的身後。
在家的時候,齊兒很少跟小蓓一起看電視或者聊天,很多時候齊兒只是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是小蓓從來都不知道她都做什麼,因為齊兒從來沒有邀請過小蓓進她的房間,小蓓也從沒有敢去她的房間。有時候小蓓很後悔,齊兒平時在單位就不愛說話,她以為那是她的謹慎,但是沒有想到齊兒是那麼冷漠的人,就算是她,齊兒也很少主動說話。
齊兒搬進來之後,經常自己做飯吃,廚房的冰箱裡不再只是存放水果、冰淇淋和其他零食,現在小蓓經常可以看見新鮮的蔬菜。齊兒每天做飯都會帶小蓓和健生的份,如果他們回來的比較晚,她會給他們留著,等他們回來之後用微波爐熱過再吃。一段時間後,小蓓開始主動買菜放在冰箱裡,等著齊兒做飯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取用,齊兒什麼都沒有說。
冬天,小蓓被派到海南去做臨時記者,要半年之後纔能回來。小蓓走的那天晚上哭得很傷心,因為她要跟健生分開半年。半年的時間不能見面,對一對戀人來說是不能忍受的,何況小蓓是很愛健生的。健生輕輕的擁著趴在他懷裡痛哭的小蓓,齊兒抱著胳膊靠在客廳的門邊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健生看著站在門口的齊兒,整個屋子只聽見小蓓的哭泣聲。
齊兒和健生一同去送小蓓。在機場,小蓓把齊兒拉到一邊對她說,你要幫我照顧健生,別把他餓瘦了,否則我回來是會報仇的。齊兒笑著點頭。健生遠遠的看著面對著他的齊兒,看見她淡淡的點頭微笑,心頭竄過溫暖的震撼。那個冷漠的女孩,健生很少看見她笑,真正的笑。很多時候齊兒的笑僅僅是牽動一下嘴角,看上去有點嘲笑的意思。但是健生覺得,齊兒的笑並不是因為嘲弄,她的笑容很疲憊,好像經歷了很多的風塵,已經沒有力氣了的樣子。健生不知道在這樣一個只有24歲的女孩身上曾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很想知道。
送走了小蓓,齊兒打算會雜志社了,明天有一份稿子要交了,社長已經摧了好幾天了,但是齊兒還沒有完成呢。在上車前,健生拉住齊兒,問她晚上會不會回家做飯。齊兒看著他,點了點頭,說了聲再見,鑽進出租車走了。她沒有看見健生站在車後一直看著出租車載著她直到消失。
晚上,當健生回到家裡的時候,齊兒已經做好了飯菜。健生從皮包裡拿出兩瓶紅酒。
今天是什麼日子?
不是什麼日子。
那為什麼要喝酒?
上次看你好像很有酒量,明天是周末,我們都不用上班。今天我們好好醉一場。
……
齊兒拿起酒說,走吧,去我房間裡喝。
這是健生第一次進齊兒房間。房間裡沒有床,只有一張床墊放在地上,地上鋪著深藍色的地毯,右邊的牆角有一臺電腦,電腦邊上是一張小矮桌,左邊牆角有一個簡易的塑料衣櫃,衣櫃邊上是一個書架,上面都是滿滿的書,還有一些雜志隨意的散落在地上。齊二先脫掉拖鞋走進房間,坐在小矮桌邊的地上,健生跟著進去,坐在齊兒的對面。齊兒從電腦桌上拿起一盒駱駝牌香煙,抽出一支遞給健生,健生要了搖頭,然後齊兒把那支煙叼在自己的嘴脣間,點燃,開始抽著。
健生問她,你不想吃點什麼嗎?
齊兒回答,我不餓。
我也不餓。
兩個人把兩瓶紅酒都喝光了,然後齊兒開始說她的事情。齊兒原來在一個北方的城市裡,曾經有過一次戀愛,但是最後分手了,因為那個男人愛上了別人,卻還在欺騙齊兒。最後齊兒發現了,那個男人不得不說出實情。有一天一個女人來找齊兒,告訴她,她就是她的男朋友現在愛的人,如果齊兒願意離開他,她願意給齊兒一筆錢。最後齊兒沒有答應,但是她離開了他。齊而最後跟他說了一句話,我愛你,但是我不想毀了你,可是,你已經把自己毀了。
齊兒很簡單的把自己的事情說完了,然後望著健生。健生從齊兒的煙盒中後抽出一支煙,吸了一口。健生和小蓓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有一起來到這個南方的城市上大學。兩家的父母都希望他們能有結果,雖然健生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把小蓓當作自己的責任,但是他卻不喜歡她,他只是當她是妹妹一樣的看待。可使父母拼命的要健生取小蓓為妻,孝順的健生最後只能妥協。但是健生心裡期待有一天小蓓喜歡上別人,這樣他就可以不必為難自己。可是小蓓從小就喜歡健生,她一心想要嫁給健生的。健生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得不接受現實。
齊兒問健生,你有喜歡的人嗎?
健生看著齊兒,說,從前一直都沒有。現在,有了。
齊兒看著健生,低下頭不說話。
一直沈默。電腦的音箱中不斷的傳出齊豫悠遠的歌聲。健生和齊兒都在回憶各自的往事。那些往事給過他們多少幸福,還有多少的悲傷,現在想起來已經不重要了。所有的事情都好像人走茶涼一樣,全部都留在記憶裡了,也許有一天沒有一點痕跡。有時候沒有記憶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有了記憶有是很痛苦的經歷。很多事情,在某種狀況之下,總能給人尖銳的刺激。
第二天,健生醒來,發現自己在齊兒的房間,他在地板上睡了一夜。齊而不在房間裡,健生發現齊兒在她房間的陽臺上,躺在那張搖椅上,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健生身上蓋著薄博的毯子,從窗子看出去,對面樓群上灑滿了燦爛的陽光。齊兒在看一本書,很久都沒有翻頁。健生起身走到齊兒的背後,把手輕輕的放在齊兒的肩膀上,齊兒猛然驚醒,書掉在了地上。
很多天,健生和齊兒沒有說過話。但是齊兒每天還是會准時回家做飯,然後留一份在微波爐中給健生。有時候健生很晚回來,透過門縫看見齊兒房中溫柔的燈光,聽見房間裡清脆的鍵盤敲擊聲,齊兒還在工作,也許是在等他回家,因為很多時候當健生回家不久,齊兒房中的燈就熄了。
兩個星期了,兩個星期以來,健生和齊兒沒有說過一句話。健生每天腦子裡都是那個早上,齊兒被對著他坐在陽臺上,手上捧著一本書發愣的樣子,那身影看上去無比的脆弱。健生總感覺,在齊兒堅強的背後,一定有很多脆弱柔軟的東西,她的冷漠僅僅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就算是這樣,很多時候,她還是會輕易的受傷,因為回憶。齊兒不斷的回首過去,過去沒有給她幸福。她就像一個刀手一樣,不斷的給自己傷痕,然後再不斷的撕開傷口,疼痛的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知道。這樣的話,健生不想在齊兒面前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也是對她的一種傷害,那時候,就是健生撕開齊兒的傷口,讓她疼痛了。健生不想看見齊兒痛哭,他最想做的事情是把齊兒緊緊的擁抱在懷裡。
這天,健生回來的比平時更晚,但是齊兒房間中的燈光還亮著。健生看到門縫中的燈光的時候,笑了。健生已經喝多了,今天一個同事過生日,硬是拉著健生還有一幫同事去酒吧喝酒,最後大家都喝醉了。健生把皮包放在房間裡在出來的時候,齊兒房間的燈已經熄了。健省使勁兒的敲齊兒的房門,齊兒打開門站在那裡看著酒醉的健生。齊兒穿著一件白色的薄薄的睡裙,房間離開著驛盞微弱的臺燈,燈光照在齊兒的身上,健生看到了睡裙下朦朧纖瘦的身體。
健生一把抱住齊兒,走進齊兒的房間,把齊兒放在床墊上。齊兒竟然沒有反抗。健生問她,為什麼不反抗。齊兒說,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健生把臉埋在齊兒的頸窩裡,一動不動。很久之後,健生站起身來,轉身走向門口。健生站在門口轉頭對齊兒說,下一次,我不會這樣放棄的,那時候我會是清醒的。然後健生輕輕的關上了齊兒的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小蓓經常打電話來,健生不在家的時候,她就跟齊兒簡單的說幾句,大都是關於健生的話題,她詢問健生的生活;如果健生在,他們會聊很久,其實大都是健生在聽,電話那邊的小蓓沒完沒了的說。但是這個時候,健生的眼睛卻總是在齊兒的身上,他的目光追隨著齊兒的身影。這個沈默的女孩,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裡微笑著,雖然很多時候她在面對他的時候,臉上總是木然的表情。
健生很痛苦,因為他知道自己愛上了齊兒,但是齊兒一貫的冷漠傷害了他,她好像是高山上的雪蓮花,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采摘她,只能默默的看著她。自從上次之後,他們很少說話,但是每次目光的碰撞,都能感覺到彼此壓抑的熱情。有時候健生後悔先認識了小蓓,沒有小蓓,他和齊兒就可以沒有負擔的在一起,但是沒有小蓓,也許健生和齊兒永遠都不會相識。這世界有很多事情是息息相關的,有此纔有彼,我們誰都離不開誰。
半年時間很快過去了,小蓓就要回來了。小蓓回來的前一天晚上,健生提議去酒吧坐坐,齊兒答應了。他們坐在酒吧的角落裡,都沒有說話,似乎這是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了,但是他們只是這樣靜靜的坐著,聽著音樂,看著酒杯裡閃爍著霓虹燈光的紅色的液體,好像血液在流動。
齊兒的手放在桌子上,攤開著,首先上縱橫的紋路也許就是齊兒的宿命。有人說,每個人的命運是注定的,從生下來的那天就開始了,而命運有時候就寫在手心裡。健生抓住齊兒的手,看著她的手心說,你的宿命裡可有我的位置。齊兒久久沒有說話,然後把手抽出來說,我的宿命裡有很多人,他們出現了,然後再消失,很多人來了又走,沒有人會停留。我想為你停留。但是你不能,你已經是別人的了。
是的,健生的命運似乎已經注定了,他是一棵樹上的葉子,永遠都不可能長在別的樹上了。
最後齊兒笑著對健生說,好好對待小蓓,她需要你的保護。健生問,難道你不需要嗎?齊兒只是對著健生微笑著,什麼都沒有說。這個沈靜而冷漠的女孩微笑中看不出是苦是甜,她的笑容背後,只有她自己能看見有什麼,別人很難了解。也許這就是吸引健生的地方,一個神秘的女孩,一個像迷一樣難以捉摸的女孩,她讓健生迷失了自己,找不到方向。但是健生肯定齊兒給他的感覺就是愛,因為從來沒有過這麼深的感受。
有時候人也許窮其一生都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但是愛情發生的時候,我們的感覺會告訴我們。愛情是沒有定義的名詞,它也是一個動詞,不論怎麼樣,它始終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小蓓回來了,顯得異常的高興,因為她很久沒有回到這個城市中了,因為她更加的想念她愛著的健生。
不久,齊兒搬走了,她說健生和小蓓需要屬於他們自己的空間,這個空間是不能有第三個人的。小蓓只當是起而不願打擾她和健生的生活,但是健生知道齊兒的意思。齊兒選擇了離開。
兩年了,這是一個冬天。健生和小蓓已經結婚了,兩個人還在各自原來的單位工作。齊兒在搬出的同時辭掉了雜志社的工作,她離開了這個城市,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這個女孩來的時候沒有知道她從什麼地方裡,她走的時候,也沒有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她好像一棵浮萍,沒有依靠,沒有人知道她會在哪裡紮根,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停留,她就這樣流浪著,沒有方向。
聖誕節,街道到處唱著歡快的聖誕哥,無數的聖誕老人在街上派送氣球。健生下班走在街上,很想念齊兒。兩年來,健生不斷的想起齊兒在酒吧裡的微笑,有那麼多的無奈。健生知道齊兒對他是有感情的,只是她不想傷害小蓓,所以她選擇了離開,也許離開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她太孤獨了,這個世界上,也許沒有她信任的人,也沒有什麼人記得她,她在每個人生命中靜悄悄的出現,然後再靜悄悄的離開。
突然健生看見街對面路燈下一個女孩在對他微笑,那個女孩裹著黑色的短風衣,戴著紅色的圍巾,是齊兒。齊兒回來了,還是一個人,臉上一貫的冷漠,使健生開始懷疑在路燈下微笑的是不是齊兒。但是現在齊兒就坐在健生的對面,也許是在外面的時間太長了,臉上紅紅的,好像是發燒了一樣,可是,齊兒看上去就象一朵粉紅色的桃花。
從酒吧出來,齊兒跟健生道別。
健生說還能見到你嗎。
齊兒微笑著對健生說,也許沒有機會了。
你愛過我嗎?
是的,我愛你。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不能毀了你。
怎麼這麼說?
因為我不能保證我會永遠愛你,但是我知道你需要永恆的愛情,這些小蓓能給你,但是我不能保證。
……
齊兒消失在街的拐角,健生獨自在路邊站立了很久。
作於200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