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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雪出生在二月,北方仍然是嚴冬季節。
望雪的媽媽躺在產房裡的時候,從產房的窗口看到外面下著雪,大朵大朵的。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雪依然在下。是個女孩子,取名望雪。
小時候,望雪喜歡把家裡的床單和桌布披在身上當衣服在大家面前表演。爸爸給望雪買了一個布娃娃,望雪就把媽媽的花圍裙剪了給娃娃做了衣服。很多人說,這孩子將來能做裁縫。
長大後,望雪考到南方去學習作高級裁縫,服裝設計。望雪把自己對社會的理解運用在自己設計裡,設計裡表現了極端的美,富有張力。
望雪的家庭很富裕,爸爸經營著一家作山野土特產的公司,在國外很受歡迎。望雪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南方,由爸爸出資開了一家叫『極端主義』的服裝店。望雪自己設計,找人制作,然後放在自己的店裡銷售。望雪要將自己的衣服做成品牌。
望雪二十四歲的時候認識了姬川,一個二十九歲的喜歡穿紅格子襯衫的網絡工程師。在一個朋友的婚宴上,姬川的含蓄和自信得到了望雪的欣賞。而望雪身上那種吉普賽女郎似的美深深吸引了姬川的目光,那天望雪耳朵上戴的綠松石的長耳環晃動得姬川心波蕩漾。
姬川每天工作很忙,有時候很長時間沒有時間來看望雪,有時候打電話也只是草草幾句就說有時忙而掛了電話。姬川對望雪說,他要努力賺錢,讓自己的家人生活得更好。望雪什麼都不說,但是心裡感覺很甜蜜。在望雪看來,姬川是個重事業的男人,心裡對他的欣賞更多了幾分。女人總是很容易愛上一個重事業的男人,而男人只是愛上女人的美麗。美麗沒有了,男人的愛情也就不復存在了。
轉眼一年過去了,望雪的父母從北方來南方看望雪。在機場,兩老看見女兒成熟獨立了很多,高興得老淚縱橫。在出租車上,媽媽一直拉著望雪的手不放。望雪很高興父母來到身邊,這個城市還有一個她深愛的男人,望雪感覺自己很幸福。
望雪給姬川打電話,讓他來跟她的父母見個面吃個飯。兩個老人也很想見見望雪的男朋友,這個人將來有可能就是望雪的丈夫。可是姬川告訴望雪他正在外地忙一個工程,回不來,望雪失望地放下電話。媽媽安慰望雪說,沒關系,男人現在重事業將來纔更疼妻子。將來見面的機會多了,不在這一次。望雪被媽媽略有暗示的話羞得又笑了。
爸爸媽媽在南方呆了四天,每天望雪都偷偷給姬川打電話,每次姬川都說很忙,回不來。望雪最後只能囑咐他要好好照顧自己,然後失望地放下電話。
爸爸媽媽就要回北方去了,臨走之前媽媽拉著望雪單獨說話。媽媽說,不要怪他沒有時間回來見我們,也不要怪他沒有時間陪她,男人在結婚前都是這樣的。爸爸之前也是這樣的,事業走上正軌之後爸爸就經常把時間空下來在家陪伴媽媽。望雪了解地點頭,媽媽拍著望雪手微笑著。她期待著自己的女兒穿著嫁衣嫁給所愛的男人,而她相信這一天不遠了。
父母走後的第二天,姬川回來了。姬川告訴望雪工程做完了,賺了不少錢,再過半年一切穩定了就不用這麼忙了。望雪躺在姬川溫暖的懷抱裡幸福地向,再過半年也許姬川就會向自己求婚了。女人在戀愛的時候不斷幻想著幸福的婚姻生活,然後在夢裡無數次微笑著醒來。那是屬於每一個女人心裡的一個溫暖的小秘密,這個秘密裡只有幸福和快樂。
望雪從來沒有設計過婚紗,她給自己設計了一件婚紗。她相信自己一輩子只會設計這一件而已,她要在跟姬川結婚那天把這件婚紗穿在身上,讓父母朋友為他們祝福。白色兔毛的披肩,大朵雪花形狀的蕾絲連綴成不規則的形狀罩在白色段子的無肩長禮服上,胸口綴著亮晶晶的水鑽,頭上也是大朵雪花形狀的蕾絲做的頭紗,上面同樣綴著水鑽。望雪想要回北方去舉行婚禮,在北方雪花飛舞的季節嫁給深愛的男人。在每一個女人心裡那個溫暖的小秘密裡,婚紗是重要的道具。
姬川又去外地出差了,走時沒有告訴望雪去哪裡,望雪趁著姬川不在自己去了上海采買布料。在南京路上,一個人閑逛的望雪突然看到馬路對面一個穿紅格子襯衫的男人很想姬川,那名男子身邊是一個長頭發的女子,兩個人很幸福的樣子,手上拎了好多個購物袋子。望雪想仔細看清楚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轉眼不見了。
望雪從挎包裡拿出手機給姬川打電話,電話裡聲音很嘈雜,還有商場裡那種悠揚的背景音樂。望雪問姬川,你在哪裡。姬川說,正忙著呢。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電話裡問,姬川,是誰啊。望雪聽到姬川說,公司的人。然後姬川在電話裡對望雪說,有什麼事情會去再說吧,就這樣。姬川很乾脆地掛了電話,望雪站在南京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不知所措。
這簡直就是爛調子,望雪不能相信那種老生常談的陳詞濫調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如果每一場失敗的感情都是按照同一個腳本演繹,那這世界還有什麼可歌頌的愛情。即便主角不同,結局卻是如此雷同。
望雪從上海回來兩個星期了,姬川沒有找過她。望雪也沒有找姬川,她倔強地等待著姬川自己來解釋。
又過了三天,姬川終於出現在望雪的店裡。店裡人很多,姬川跟著望雪去了外面的一家茶社,兩個人要了一壺綠茶。
望雪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窗外,天空飄著細雨。望雪突然很想念北方冬天大朵大朵飛舞而下的雪花。
姬川緩緩地開口,望雪,我結婚了。望雪在店裡已經注意到姬川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閃光的白金戒指,此時姬川左手握著桌子上的茶杯,手指上那枚戒指閃著簇新的光彩,像是一種嘲諷。
姬川告訴望雪,他早已經有了一個一起長大的女友,只是因為女友要出國學習,他纔一個人來到這裡拓展自己的事業。在女友出國前,兩個人已經訂婚,兩家父母是世交所以很高興他們能夠結婚。女友一個月前回國了,兩家父母開始張羅著舉行婚禮。
望雪問姬川,我呢?
姬川說,其實我也很喜歡你,只是有些事情我無法做決定。對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望雪一個人走出茶社,走進南方雨季潮濕的空氣裡。姬川沒有說他是否愛他那個已經成為他妻子的女人,然而,對望雪來說,他們彼此手上的戒指,已經是很好的答案。望雪突然很想知道,新娘穿了怎樣的一件婚紗。
冬季,望雪應邀去大連參加了一場國際性的服裝展示會。望雪舉行了自己的個人專場服裝表演,最後出場的模特穿著那件望雪設計的名為『雪花』的婚紗。有人要買下雪花,可是望雪沒有賣,她將婚紗帶回南方永遠地放在玻璃櫃裡展示。雪花是望雪心裡一塊曾經溫暖而如今爛掉了的傷口,冷漠而麻木。
從展示會上回來,望雪成了這座南方城市的熱點,不斷有時上電視節目和報紙雜志的記者來采訪。一個從美國回來的華僑打算同望雪合作申請品牌建立服裝公司,望雪的衣服在展示會上很受西方人的喜歡。
在忙碌中,望雪仍然會不斷地想起那個穿紅格子襯衫的男人,他含蓄的笑,自信的語言,大概沒有人更能打動望雪的心。誰都不知道感情的傷什麼時候纔可以不痛,我們能做的只是等待時間來洗刷傷口流出來的血液,縫合綻放的傷口。
媽媽打電話給望雪,她和爸爸從電視上看到了關於望雪的報道,很為她高興。媽媽說,北方一直在下雪,氣溫很低。而望雪的窗外,又是一場南方的雨天。
媽媽一直打電話來,問望雪什麼時候和姬川結婚。望雪說,等北方在下雪的時候,媽媽聽了很高興。
又是一個冬天開始了,望雪打電話給媽媽說,下個月要回北方,二十七歲生日那天她要在北方舉行婚禮。望雪告訴媽媽,她的未婚夫很愛她。媽媽激動地說,這就夠了,女人不能要求太多。
媽媽和爸爸去機場接女兒和未來的女婿。女兒從閘口走出來,跑著撲進媽媽的懷裡。一個三十多歲看上去有幾分學者氣質的男人站在女兒的身邊,笑著叫,媽媽,爸爸,你們好,我是喬生。望雪說,喬生和我合作開服裝公司,現在我要嫁給他了。
媽媽和爸爸奇怪的看著女兒和這個陌生的未來女婿,那次去南方在照片上看到的女兒的男朋友並不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但是兩個老人依然微笑著接待了女兒和女兒要嫁的人。
婚禮那天,望雪童年的一個好友做伴娘。在為望雪打扮的時候,伴娘說,都說女人結婚那天穿著婚紗的樣子是最美的,果然如此,望雪,你真漂亮。
望雪微笑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身上是一件喬生特意從美國帶回來的綴滿珍珠的白色禮服。禮服雖然很美,卻不是望雪喜歡的。
禮車接了望雪去往舉行婚禮的酒店,望雪坐在車子裡看到外面飄起了雪花。下車的時候,雪花變得很大,大朵大朵地飄落在望雪白色的婚紗上,卻如同夢想一般迅速融化了。
十個月後,望雪坐在窗口邊看這個冬天第一場雪。望雪已經懷孕六個月了,腹部隆起。媽媽讓望雪回北方來生產,預產期在望雪出生的那個月份裡。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天意,望雪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擁有一份同自己一樣的感情命運。
廚房裡,喬生和未來的外公外婆在給望雪燉湯,他們希望生一個健康漂亮的寶寶。
望雪打開窗子,將手伸出窗外,手心朝上伸展五指。雪花落在望雪溫熱的手心裡,涼絲絲的。一片大朵的雪花落在望雪的指尖,迅速融化成一滴經營的水珠。望雪想起姬川,也許他已經是孩子的爸爸了,事業有成,有很多的時間陪伴他的妻子和孩子。望雪微笑著將指尖那滴水珠彈了出去,水珠不知道飛落何處。無論飛往何處,它仍然會回到天上變成一朵雪花。
喬生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望雪站在開著的窗口邊,驚叫著跑過來關嚴了窗子,拉緊望雪身上的披肩,將望雪的一雙小手緊緊握在自己溫暖的大手裡,嘴上愛憐地責備望雪不該打開窗子,小心著了涼。望雪看著眼前又急又氣的丈夫,微笑不語。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夢想只存在年輕的夢境裡,而生活仍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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